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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.第19章


  仿佛有蜘蛛在眼睫上打了网,我艰难地抬了抬眼,阴夜织起薄雾,洗过的细条枝叶点着翠绿,落在地上的是沾满埃尘的风吹林动。

  雨是停了。

  我撑着身子立起来,才发觉,一直靠着这棵榕树。我抚了抚榕树身,轻闻了一口,是略苦的潮气。

  全身酸疼,我环了环四周,辨了辨横向,飞去了北方。

  我心疲力尽,风也不知觉得变冷,我打了几个颤,直到看着那乱葬岗的巨石慢慢现在眼下,才宽了心,安了神。

  途中未遇见冬茧与蒹葭,也不知这二人去了何处,我回了墓穴,睡进了棺材里。

  我睡在棺材里,瞧瞧,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,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。

  一成不变。

  棺材里黑魆魆,我重复回忆若华当时的模样,她眼里含着水光说,我不觉得,上仙对清和的心念比我重,我日日陪他,事事顺他,绕他左右,从不强取豪夺,只想让清和慢慢喜欢上我。终于回了安云山后,上仙却挡了在此。若华该如何是好。得知上仙如此后,若华才得以钻了空子,上仙明知自己年头不远,为何还死死抓着清和不放手,若华不明白。

  我抱着蒹葭的头,蒹葭也不知在何处。

  墓穴里阵阵回风,我仔细听着,这是何物声鸣。

  盖了多少年月的灰尘,经了多少骤风的打乱,才能沉淀在这墓穴里。

  我听着这风声,觉得甚好,又有何不好,那块顽石生得太硬,我扶不出来,也讲不出来,同谁都讲不出来。

  清和是我的身外之物,我呼了几口气,原来清和是我的身外之物。

  原来我如此这般,都与他未有干系,原来他身旁换了人,换了谁,都能照样存下去。

  眼泪顺着淌下去,我换了个念头,逼着自己感受,那眼泪淌到了哪里。

  它穿过了清和伏在肩上的乌发,顺着西林的榕树身往下滑,剩下的躯体,直愣愣地,睡在了棺材板上。

  当年我望着他。

  我说:“你叫清和。”

  他垂了垂眼:“是如此。”

  我问他:“和是哪个和?”

  清和转了头过来,朝我轻轻笑笑:“而今山川安平,灵物四起,纵观海子清水,仰看天境云帘,万物皆和生。所以名为清和。”

  我又问他:“你可知我叫什么名字?”

  清和说:“终南。”

  “莫不是,晨轻下终南?”

  “世间万物方有终头,了这起伏续断,可我却知,南有绵长時雨,终根不终念。”

  我问他:“你不嫌这一成不变?”

  清和摇了摇头,讲:“不变的是根,并非皮面。”

  不知何时,或是梦,棺材盖被人掀开,暗光随阴风一同淌进来,那二人眼神诧异,望了我片刻,不再多语,蒹葭上来,将她的头掀到一边,顺势躺在我怀里,一切都若无轻重,蒹葭笑了笑:“今日与冬茧去了蛊山下看几个顽童偷捡果子,被山农追着骂,我和冬茧乐了一路。”

  我应了声笑,墓穴里与往常一般,是我总念着外界,才遗弃了曾套上的痂痕。

  蒹葭转了个圈儿,冬茧在一旁笑了笑,点上了放置在一旁潮湿的烛灯,墓穴里的弱光尽收其中。他替我们合上了棺材盖。轻轻敲了敲盖面,低语:“我出去再转转。”

  漆暗再次涌进,是破晓前最后的挣扎。

  我见那阴影慢慢生长在身上,逐渐遍布全身。

  “蒹葭,此刻或是梦。”说罢,伸手抚了抚她的眉眼。

  一切朦朦胧胧,隔着棺材板,也能听到灯芯子燃烧的细碎响。

  蒹葭顿了顿,缓缓开口:“终南,我闭眼了。”

  我重新揉上她的头发,静了下来。

  “若是困了,就睡上一觉。梦里若是浮华,你睁眼也便是浮华。”

  如蒹葭所讲,果真做了一个梦。

  还是曾经之事。

  我与清和相识了不短,趁着崇道去了趟永乐堡,我拉着清和偷偷去了蜀地。

  已是黄昏,门门酒家生着热酒香气,左右侧肩之人裹着厚裘暖氅,不见多少当街商贩,恐怕都钻了屋里躲这大寒天,我握在手上,撑着这夜来绵雪的,是清和画在纸伞上的点点梅花。

  只有一把伞,清和却不愿容进来,我看着他的眼睫都粘了白,垫着脚为他撑伞,清和一愣,朝我一笑,退了一步:“你撑着。”

  他就这般,站在我身旁,同我穿了条乌巷。乌巷户户门口撑着两打石榴纸灯,延长到深处,雪落在灯笼上,浸湿了纸面。

  我合上了伞,轻轻抓着清和的长袖,也不知抓着的是雪还是衣裳。

  清和随我抓着,却又怕我被雪淋湿了头发,引着我来了一处屋檐下。

  隔着门,听那屋里有位说书人,正讲蜀地的第一场夜来雪,我与清和停在屋檐下,我一脸正经,却还抓着他的衣袖舍不得放开。

  有身披白氅提裙而过的姑娘,往这儿看了几眼,我有些尴尬,纠结了几分,终究还是放了手。

  说书人不知闹了什么笑话,哄堂笑声自屋里扬出来,我也跟着笑了几声。

  清和微勾着嘴角,看了看我。

  “我不是听了屋里人才笑的。”我连忙给他解释,不想让他觉得我痴呆一个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清和的声音似融雪一般,淌进了人的心尖儿。

  “我同你来蜀地,是想为你做一件事。”

  “何事?”我愣了愣,接了话,清和很少主动开口讲话。

  “想为你折枚雨。”清和立在我身旁,缓缓开口。

  我转了转伞柄,望了望这天气:“这,如何折雨?”

  清和一笑,伸了手出去,在这苍茫里,接了一片晶莹。

  而后,他转过身,合上了手心,又展开,放在我面前。

  那雪若融若化,在纸灯下闪着水光。

  屋里的说书先生还讲个不停,有几个路过的孩童提着石榴灯照了照闲置在门口的干炉,仰观这黑魆魆的夜,密密麻麻的月白点点。

  那雪还在下。

  “可有折否?”清和的声音慢慢传过来。

  就在那大雪蜀地,清和为我折了枚雨,拉着我的手,将雨放进了我的手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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